《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
狄赫丹著三晋出版社
　　

该书2017年以《感受时光·廿四节气文化品读》首次出版，曾入选全国农家书屋及全国中小学图书馆目录，此版本为全新修订本，以更丰富的视角与更贴近当下的内容，续写“与时光共美，和岁月相处”的节气文化初衷。本书通过对节气民俗、诗词歌赋与农耕智慧的抒写，使得那些纯朴的习俗、庄严的仪式、浪漫的传说，无不勾勒出中国人“顺应天时、敬畏自然”的生命哲学。此次再版，作者通过系统性修订与内容增补，强化历史纵深与文化厚度，让人们在感知节气民俗传统文化的同时，也了解和注重节气养生，将传统文化转化为可践行的健康指南。
　　

当下，关于廿四节气的书写甚多，有文字释解，有图文呈现，还有影视专题。形式不同，记述有别。记得某年编辑《山西文学》封二内容，居然也辑过廿四节气的文字前来凑热闹。这是一个大家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题。反过来讲，也是大家喜欢的题材，受众颇广。狄赫丹的《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再版再发行，则是再好不过的印证。
　　

对廿四节气熟悉，但对更熟悉廿四节气的狄赫丹却不能说更多了解。狄赫丹老兄30年前曾一路搭着货车进藏采风，后来又重走长征路，是个人物，朋友们说起来，义气，豪爽，仁义，富有才情，是个好家伙。他的文章也读过不少，可地域相阻，行业不同，究竟交往不多。在我这个据说资深的文学编辑眼里头，他应该归类于“上一代作家”行列。所以，赫丹兄找我来做这个再版序言，心下惶怖。何德何能。赫丹兄再一讲，才明白了其中缘由，默然，恍然，共情，共鸣，甚至有些悲壮。
　　

为什么呢？《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初版，赫丹兄延请张石山先生做序。张石山先生做过《山西文学》主编，我的前辈老领导，当年“晋军崛起”代表性作家之一。同是《山西文学》的老主编，评论家李国涛先生讲过：得赵树理真传者，张石山一人而已。李国涛先生此论，说的是张石山的小说创作，富有民间智慧，弥漫泥土气息，更重要的，有着坚定的民间立场。
　　

小说家之外的张石山，或者说，张石山的小说之所以呈现出与“晋军崛起”一代作家不同面目，则得益于张石山先生对民间传统文化的熟稔与热情。2012年，《名作欣赏》杂志主编续小强先生倡议，由张石山先生和我对谈，分12期在《名作欣赏》展开关于乡村礼俗的讨论。这种形式本身便有意味。一老一少，两代作家，年龄相差18岁，张石山生长在晋东盂县，我成长于晋西北河曲，都有相当的乡村生活和生存记忆，可以撑起相当的谈论空间。这个专题分12期刊出，共12个话题，以乡村礼俗为骨干，传统的乡村社会图景渐次展开，体量庞大，12期下来，就30多万字了。2013年，这个专题结集为《礼失求诸野》出版。
　　

赫丹兄跟张石山先生是多年要好的朋友，《礼失求诸野》甫一出版，张石山先生即赠赫丹兄一册。廿四节气规定下的农耕旋律，《礼失求诸野》中也有涉及，没有深入探讨就是了。其时，《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正好成书，赫丹兄延请张石山先生做序便顺理成章。或者说，赫丹兄延请张石山先生为序，一方面是表示对《礼失求诸野》这本书的认可，也是对《礼失求诸野》这本书里未曾深入的内容一种发凡与补益。赫丹兄做到了。书一出版，即受众广泛，一印再印，进而修订再版。
　　

可惜，《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再版之际，张石山先生病入膏肓，刚过完77岁生日，即撒手人寰，将一个巨大的背景留给文坛。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健壮的老汉，这样一位可敬重的师长，会突然离开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慢慢体会到，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师长，一位朋友，还有许多许多。
　　

本来，《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再版，赫丹兄有意再请石山先生为序。开印在即，却成为遗憾。这时候，赫丹兄找到我，让我这个当年与张石山先生的合作者来担纲做序。想了想，当勉力为之，尽力完成。
　　

廿四节气，如此精妙地赋予中国人生活与生存以秩序和韵律。中国立农万年，廿四节气从诞生到最终完善，则呈现着中国农耕文明从草创到成熟，从刀耕火种到精耕细作，从旱作农业到旱作、灌溉农业兼具，从单一的黍作、稻作到主粮、副食品种日益丰富的全过程。与其说，廿四节气是古人认识与研究天文的结晶，莫若说，是先民认知和总结农耕实践的结果。如果说廿四节气是天文，那么农耕则是地文。先有地文，后有天文。先躬耕垅亩，然后才仰望星空。反过来，天文规范地文，地文遵循天文。通俗地讲，是农耕实践丰富着廿四节气的时间体系，而廿四节气又反过来塑造着华夏农耕的模样，还有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十多年前，山西陶寺考古现场，发现4000多年前的观象台和圭尺，震惊整个考古界。4000多年前，陶寺先民观天象，测日影，定“中国”，厘定两至两分时刻，分出20个节气，确立历法授时，对天文的认识已经到了令人吃惊的水平。
　　

华夏先民逐渐从狩猎、采集，进入农耕社会，已经有万年之久，陶寺文明的天文测定相对成熟完备，也仅仅是相对的成熟与相对的完备，但肯定不会是最早。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上万年的天文、地文互动过程中，“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法，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地文对应天文，天文规范地文，天文地文互动，又生动地塑造着人文，“天人合一”，形成华夏民族独特的人文景观。
　　

具体到以农耕立命的乡村社会，廿四节气则时时处处体现在生活细节里面，几乎就是乡村社会的“宪法”。我奶奶一辈子不识字，看不懂日历，更不看黄历，每一个节气来临，她老人家居然能提前准确地提醒大家，几日是立春，几日是立夏，识记廿四节气，分毫不差。与此同时，她老人家还记得从大年初一到年底除夕各个节日。这成为老人家安排一家人一年四季生活节奏的基本依据。
　　

在中国的历法中，廿四节气，遵循的是地球绕太阳的周期划分，是为太阳历。与之相补充，又有以月亮绕地球周期的太阴历。太阴历与太阳历中的廿四节气奇妙组合，衍生出的是一番令人感动的生存图景。
　　

狄赫丹老兄做过下乡的“知青”，有过不短的5年田力劳作经历。他的乡村经验基本上来自这5年“知青”下乡田间劳作。正是青春成长时节，从校园来到田野，从城市街衢来到乡村阡陌，从学生到农民的转身，连一秒钟都用不了，其中甘苦自知，一言难尽。可是，赫丹老兄跟着农民四时劳作，却意外完成另外一种教育。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廿四节气掌握之下的农事活动。或者，最让他震惊与感佩的，是春种、夏锄、秋收、冬藏节奏所尊崇的廿四节气分割、组合、渐进的旋律。5年下乡经历，正是一个人汲取知识的最佳年龄，5年农事训练，恰好一个本科教育周期，还多一点。所以，《中国人的生活密码·二十四节气》，当是作者对廿四节气的解读，其实更应该视作乃作者对自己那一段青春岁月的另外一种总结，竟或是5年农事经历之后的一篇毕业作品，这是一本人生之书。
　　

我们不能因此就说，把一个年轻学生打发到农田里从事强体力劳动就是最佳的教育方式，但不能不说，这段经历，对赫丹老兄他们那一茬人之后走向社会，了解社会，认识社会，进而成为社会的梁柱式群体，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廿四节气，固然是掌控农事活动的铁律，但反过来讲，也恰恰反映出农业本身的生物学特质。过去我们一直把农业放在第一产业的重要位置，任何人都会注意到，作为产业，它根本无法用现代经典经济学成本投入、产出效率、生产效益那一套来经营，经典的经济学在农事过程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农业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受四季旋律控制，而四时八分，进而廿四节气，将农事活动匀停地、合理地、精彩地、生动地调整到极致，其效益与效率也适时地发挥到极致，如果不是种子改良、化肥进入、农药喷洒，以及地膜、大棚装备、滴灌渗灌等现代技术进入，现代经济学在廿四节气面前，基本上扮演着吃瓜群众的角色。即便这些外部技术强行介入，农事活动仍然无法逃逸廿四节气的控制，或者说，只是对廿四节气进行微观调整与干预。
　　

正如作者所言，廿四节气，乃中国人生活的密码，是中国人关于天文、地文对应的结晶，归根结底，塑造的是中国的人文景观，里面隐藏着太多的秘密有待我们去认知。今天，城市化浪潮席卷，以GDP衡量发展，信息化充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越是现代化激进前行，越需要我们回望，回望我们万年立农的民族的生存图景，因为那是我们前行的强大参照系统。
　　

像赫丹老兄这样的书写，无疑是一种执着异常的守望。此种守望，对于当今的意义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