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万小时直播，能沉淀出什么？

是3年足迹覆盖近30个省份的行程单，是一份页边仿佛能蹭下泥土的提案，更是一个持续拷问：当数字浪潮席卷一切，乡村的出路，是否仅是开一个直播间？

樊江，省政协委员、山西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星基金管委会主任、“青耘中国”直播助农联盟副秘书长。两会期间，在驻地的房间里，这位1989年出生的省政协委员，正对着一沓打印稿做最后的润色。提案的题目听起来很“大”——《数智赋能驱动乡村产业振兴》，但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来自实打实的一线。

“农民增收明显”——政府报告中常见的表述，在樊江这里有另一本账。作为“青耘中国”直播助农联盟副秘书长，他和团队累计带出的农产品销售额，已超11.5亿元。

樊江在发言中。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钟清摄

“流量起来了，可价值呢？”

翻看樊江的提案，开头就是两组有点“打架”的数字。

一边是亮眼的成绩单：山西农产品网上卖得真不赖，零售额破了200亿，增速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可另一边呢？一个扎眼的事实是，在网上卖出去的山西货里，一大半，足足65%，都是没经过什么加工的“原字号”。能卖上价的深加工产品，占比还不到三成，比全国平均水平差了一截。以吕梁核桃、忻州杂粮为例，由于缺乏本地化的精深加工能力，大量原料被低价收购至外地工厂，制成枣仁派、功能代餐粉后附加值可提升3-5倍，但利润却流失在省外。

“流量是起来了，但价值没起来。”樊江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那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干脆。这局面，让他觉得有点儿熟悉。以前山西经济转型，总提怎么从“挖煤卖煤”变成“精耕细作”。现在看，地里的庄稼，好像也走到了类似的十字路口。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人”的问题。数据摆在那儿：在山西县乡搞电商的，超过六成都是45岁往上的。而既懂拍视频、又会看数据、还能搞明白供应链的年轻“新农人”，全省算下来得缺四万多。

“我们培训过不少老乡，比如‘吕梁山护工’转型来做主播。”樊江在提案里写得很直白，“可普遍是‘不敢播、不会播，最后也留不住’。”他打了个比方：没有自己扎下根的人才，这乡村的数字经济，就像信号塔没打好地基。

直播间里，那些“对不上”的苹果

提案中最刺痛人的观察，来自一次真实的直播“翻车”。

去年，樊江的团队帮山西一个地理标志苹果做推广。直播间镜头前，摆的是精挑细选的“精品果”：个大、形正、颜色亮。可真等一些消费者收到货，拆开一看，却是大小不一、品相混杂的“统货”。

数据不说谎，也印证了这种尴尬。平台内部的统计显示，在山西，生鲜农产品的退货率，远高于普通工业品的常态水平。据抖音电商山西区域2024年行业内部分析报告显示，因缺乏统一的分级分选标准，我省生鲜农产品平均退货率明显高于工业品5%-8%的常态水平。

“问题出在哪儿？说穿了，就是标准模糊。”樊江分析得直白。像玉露香梨、运城苹果这些名声在外的特产，到底多甜算达标？多大个头算优等？果面光洁度怎么衡量？很多环节至今还是靠人眼打量、凭手感掂量，缺一套清清楚楚、能落在数字上的硬标准。

没有标准，就难逃“看天吃饭”的老路。樊江在广西、湖南等多地都被聘为“乡村好物推荐官”，他太懂了：信任，在农产品电商里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最易碎。一次“货不对板”，砸掉的，可能是一个县、一个品牌辛苦攒了好几年的名声。

从“青耘中国”到“山西热词”

问题看得清楚，是因为他真金白银地干过、一寸一寸地走过。

2022年起，樊江开始参与搭建“青耘中国”直播助农联盟。几年光景，这个公益平台聚起了285名主播，粉丝量超过4.3亿，链接着全国3088款农产品，其中许多都来自那些最需要被看见的县域。

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是：做助农主播这么多年，樊江从未向农民收取过任何佣金或提成。“当过兵的，都认一句话，叫退伍不褪色。能力范围内，我少挣点，他们多卖点，这没啥。”这位老兵的话语很朴实。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从军营延伸到田野，找到了坚实的落脚点。

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验，成了他提案中最硬的底气。他建议，不如搭建一个“青耘中国+本地素人”的直播矩阵——别总盯着眼前快钱搞“流量变现”，得沉下心来，想想怎么把产业和人气真正“留”在家乡。

想得更深一些，就触碰到了产业结构的核心。樊江琢磨出一个新点子：创建“山西热词图谱”。用大数据去捕捉全网正在讨论什么、消费者潜在需要什么，反过来指导山西开发有特色的深加工产品。

“咱们山西的好东西太多了，尤其是药食同源这块，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老是作为原材料卖出去，太可惜了。”他说。这并非空想，背后有他自主研发的12项助农专利作为支撑，更源自他对家乡深厚潜力的坚定信念。

把“塔”，种到田里去

怎么让年轻人回来，更能留得下？这或许是樊江提案中最见温度的一环。

他的建议很具体：在山西已建成的上百个乡村e镇里，能否辟出一些空间，打造几处“青年创业公寓”？提供免费的办公位和住宿。“乡村振兴，也要有信号塔。”他说，“但这塔不能只竖在城里，得实实在在地‘种’进田埂之间。”

他走过的路，恰好为这个想法写下生动的注脚。从退伍军人，到跑遍山河的助农主播，再到今天在两会上建言献策，他站在那儿，本身就像一座信号塔：昭示着现代乡村所能容纳的多样可能与青春抱负。

因为成绩突出，这几年，樊江拿过不少奖，“中国青年五四奖章”“全国乡村振兴青年先锋”等重量级荣誉都在其中。但问他什么最珍贵，他答得毫不犹豫：是培训过的数百名乡村青年眼里，“重新被点亮的那束光”。

提案里，“育人”的路径也铺得很细：联合协会办实战训练营，专教拍视频、看数据、跑供应链；推出“本土主播培养计划”，让每一个从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人，都带着故乡的泥土，也飘着乡野的清风。

当数字遇见乡土

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上，樊江这份提案，说到底是想弄明白一件事：这些数字技术，到底该怎么用来重塑乡村的里里外外？

他的思考没停在技术层面。提案里还建议，成立一个能把数字文化和乡村产业捏到一块儿的协会，把企业、高校、研究所都拉进来；搞点数字文化精品工程，做出些一看就是“山西范儿”的品牌。

“咱不能光卖货，还得会‘卖文化’。”樊江说。他脑子里想的数字乡村，是能带着大家“云游”山西的古建、壁画，感受红色往事和晋商传奇，搞出沉浸式的体验。从地头生产，到工厂加工，再到文旅体验，最后卖出去，一整条链子都活起来。山西已经投了十几个亿，建了上百个乡村e镇，硬件底子打下了。樊江觉得，现在最缺的，可能就是一场系统性的“思维升级”，和一批能扎下根的人。

会开了几天，他这份提案在小组讨论时，还真激起了些水花。一同参会的政协委员评价说：“难得，既有冷冰冰的数据说话，又带着热乎乎的泥土气。”

窗外，太原冬天的阳光淡淡的。从樊江身上，你能隐约感觉到，青年一代政协委员，履职的方式有点不一样了。他们带进会场的，不全是文件和材料，还有裤脚上的泥土、屏幕前的光影，和市场里最真实的脉搏。

“山西想转型，我看，得从田埂上开始。”说这话时，樊江脸上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笑，爽朗，透着一股子闯劲儿，还有种沉甸甸的担当。

数字思维撞上千年乡土，一场静水深流的变化正在发生。像樊江这样的青年委员，就像被种进地里的“信号塔”。他们未必高大醒目，却正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联通起古老的土壤与崭新的时代，在连绵的三晋大地上，点亮一簇簇小小的光。

而这一切，或许就始于一份沾着泥土、带着直播间气息的提案。

记者手记

被“退回”的问题

采访中，我抛出过一个程式化的问题：“刚开始做助农直播时，遇到过哪些印象深刻的挫折？”

短暂的沉默。他没有回答，而是将问题轻轻推了回来：“辛老师，您对我的提案有什么修改意见吗？”

一次微妙的错位就此发生——我在寻找一个关于过去的、带情节的故事；他执意呈现的，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亟待夯实的方案。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种经军营淬炼的思维轨迹。对他而言，“挫折”从来不是需要剥离展示的标本，只是行军路上必须跨过的堑壕、必须穿行的沼泽。这种深入骨髓的实践逻辑，塑造了他作为建言者的独特质地。他的提案里挤满的是具体到硌人的数字与节点：“四万新农人缺口”“乡村e镇免费工位”。每个数字背后或许都藏着一道被迈过的坎，但他无意展览伤疤。他将所有“过去时”的汗水与泥泞，悉数投入熔炉，锻造成“现在进行时”的构件与燃料。

于是，这份提案超越了寻常的“建言书”，更像一份融合了前线侦察与工程蓝图的“施工草案”。他从问题的讲述者，转变为解决方案的提供者；递出的不是一段往事，而是一套可供修改、讨论乃至直接施工的图纸。

他不需要一个关于“我如何走过”的传奇。那次沉默的“不回应”，与紧随其后的恳切追问，构成了整个文本中最有力、最动人的段落——它无声却清晰地告诉读者：不必只看我的来路，请与我一同审视并铺设我们共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