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者正在观看序厅流动数据屏幕上讲述的小西天地理环境和成因。

展品《永乐北藏》。本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眼花缭乱，叹为观止，真不愧地上文物看山西！”近期，国家典籍博物馆内人流如织，不少观众慕名而来，参观“既往未来——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

自2025年12月22日特展启幕以来，这里便成了京城热门打卡地。展厅里，观众既能近距离欣赏明代悬塑的精美绝伦，浏览珍贵的《永乐北藏》原件，也能亲手拓印门神、选购“西天圣境”流沙冰箱贴，甚至戴上VR眼镜“穿越”回近400年前的悬塑世界。

这场展览，不只是山西丰厚文化遗产的一次集中亮相，更展现了一套全新的策展逻辑：如何让不可移动文物“走”出山西，与当代观众建立深度的情感联结？3月13日，特展策展人、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副院长安海为记者讲述了这背后的思考与实践。

“行走的山西”

让国之瑰宝踏上巡展之路

“这并非一次孤立的展览，而是山西省文物局‘行走的山西’系列巡展项目版图中，经过精心规划、稳步推进的关键一环。”安海开门见山。

山西素有“地上文物博物馆”之美誉，拥有531处国保古建筑，数量位居全国第一。这些珍贵的古建、彩塑、壁画，承载着千年的历史记忆与艺术成就，却因其不可移动的属性，长期以来只能静待观众亲临探访。

“把这些无法移动的国宝带到更多观众面前，是我们这一代文博人的责任。”安海语气坚定。作为山西省文物局倾力打造的文化传播品牌，“行走的山西”系列巡展自启动之初便秉持着让三晋文物“走出去”、让华夏文明“活起来”的核心目标。如何探索实践一套成熟的策展体系，用“文物+科技”的理念持续推动不可移动文物的巡展工作，成为一道绕不过的课题。

早在2021年，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便推出了永乐宫“观妙入真”特展。那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将永乐宫壁画的艺术精髓从芮城带到了全国各地。巡展每到一地，反响都极为热烈。安海回忆：“那次展览积累的展示技术与运营经验，为系统展示山西不可移动文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继永乐宫特展之后，小西天“既往未来”特展成为该院推出的第二个“行走的山西”项目。选择小西天，绝非偶然。这座位于山西隰县的明代佛寺，以其满堂悬塑著称于世，被誉为“悬塑艺术之绝唱”。但其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许多人对它“但闻其名、未见其形”。

选择国家典籍博物馆作为首展地，则有着特别的渊源。安海告诉记者，永乐宫特展首展曾在此展出，效果远超预期，国家典籍博物馆方面非常希望“行走的山西”系列能继续落地。因此，小西天特展筹备工作启动后，仍将国家典籍博物馆作为首站。

这仅仅是个开始。安海透露，小西天“既往未来”特展在京展期将持续至5月8日，随后将开启全国巡展之旅。下一站已经确定落地长沙博物馆，之后将参考永乐宫“观妙入真”特展的展出路线，与广东、江苏、山东等地的省级博物馆展开合作。“目前我们正在与多家场馆进行对接，‘行走的山西’会一直走下去。”

更令人期待的是，“行走的山西”广胜寺特展也已提上日程，预计今年9月底将在临汾博物馆率先亮相。一个关于山西不可移动文物的系统性、持续性巡展体系，正逐渐清晰起来。

科技赋能

从“看不清”到“看得懂”

走进“小西天”特展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组《永乐北藏》。安海介绍：“‘首次对外展出’，指的是把小西天库房里那些从未公开展览过的文物拿了出来。”

首次面世的文物中，有明万历二十六年御赐的《永乐北藏》，一共673函6737卷，此次精选了40余本展出；有脱落的悬塑残件，让观众可以近距离观察彩塑的质地与工艺；还有精美的明清金铜造像，也是第一次走出小西天与公众见面。此外，展览还展出了小西天无量殿的木牌记，上面详细记录了清代的修缮过程和捐助人信息；记载隰县历史的古籍，以及一件金代官印，用以佐证当时的行政管理制度。

“以前这些文物，都必须亲自来到小西天才能观赏。”安海说，“现在我们把它们‘带’出来，配合展览主题，用以丰富叙事、讲述故事。”

然而，对于小西天最精彩的大规模悬塑彩塑，由于本体无法移动，如何呈现成为策展团队面临的最大挑战。对此，他们的答案是：科技赋能。

“彩塑不能动，我们就用高清扫描建模、VR大空间展示技术、3D打印技术来展示，力求完整讲述彩塑的故事。”安海说。此次广受好评的VR大空间沉浸式体验，便是一次技术破题。据介绍，山西省文物局早已完成对小西天的高精度数字化采集，积累了海量的三维数据；策展团队充分利用这些数据，与数字创意企业合作，打造了沉浸式VR大空间。

记者戴上VR头显亲身体验了一番。借助大空间定位技术，瞬间仿佛“穿越”回了近400年前的小西天，可以在高精度还原的虚拟世界中自由“翱翔”：或踏上虚拟莲台升至6米高空，环视悬塑全貌与梁架彩画，那些现实中难以看清的细节尽收眼底；或落回地面，走近现实中无法靠近的佛台，仔细观察彩塑的每一处肌理，甚至可以看到彩塑衣纹的起伏、表情的细微变化。更令人称奇的是，通过手势识别，静止的悬塑能与观众“互动”。轻轻挥手，佛国的祥云便会随之流动，虚拟的“数字人”寺院创建者东明禅师，也会主动走上前来，亲口讲述400年前建寺塑像的故事。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观众不仅‘看得清’，更能‘看得懂’。”安海说。

成熟的3D打印技术也被巧妙运用其中。展览中1∶1原样打印了小西天正立面五龛中的一龛“娑婆世界”。安海介绍：“现在3D打印技术已相当成熟，原真性保留度可达90%以上。”

经过科技手段，观众在北京展区就能看到一组与小西天内原貌几乎无二的彩塑佛龛，其色彩、造型、比例都与原作高度一致，让人仿佛置身于小西天现场。

价值阐释

让文物与生命产生联结

如果说技术与文物的保护、搬运有成熟的流程与规范可循，那么策展中最棘手、最核心的挑战，莫过于“价值阐释”。

安海向记者解释：“山西有海量不可移动文物，如何把学术研究成果和深层文化内涵，转化成观众能看懂、能共鸣的展览语言，这是最大的难题。”

以小西天为例，策展团队需要确定一个核心问题：这场展览到底要传递什么？安海强调：“我们不是在讲《黑神话：悟空》那种游戏和动漫化的故事，而是要秉持文物原真性的理念，深入阐释小西天所代表的山西文化遗产价值，并让这种价值与当下的观众产生联结。”

最终，这场展览被设计成一场关乎“生命质地”的体验之旅。从观众在入口处按下手印、领取一颗“愿望种子”开始，便踏上了一场寻找内心正向力量的旅程。通过扫描二维码，观众可以参与展览里各个展项的互动，每一步都精心设计。

展览中有一个特别的装置，引发了众多观众的驻足思考。为了解释清楚《永乐北藏》中蕴含的宇宙观，策展团队创新性地设立了一个“无量之网”装置，用单反玻璃将展场中的球形屏层层反射，形成了相融映射的无尽空间，并且将《华严经》中一些正向的词语显示在球形屏上。

安海表示：“视觉重复具有正向意义的词语，对当代观众的心灵具有疗愈的积极作用，也与时下流行的量子科学有相通之处。我们认为，产生一个正向的愿望，并付诸积极的行动，是心想事成的法则。人的一生，就是在愿望不断实现的过程中完成其价值的。”

展览的最后，扫描二维码可以在展览空间形成一个金色的莲花化生，飞向飘渺空间，代表愿望的达成。整个流程，从领取“愿望种子”，到沉浸式感受小西天的美好世界，最后让这颗种子指引自己前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

“这个流程正是想告诉观众：小西天的文物和彩塑世界，最终是为了启发当下的我们树立正向的价值观，以积极的行动去实现心中美好的愿望。所以小西天才从山西这么多古建筑当中脱颖而出，散发出独特的吸引力。”安海说。

谈及小西天彩塑艺术的独特价值，安海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介绍，小西天满堂彩塑全是圆满与美好。它采用了“五佛并坐”的形式，打破不同法门之间的结界，这在山西其他佛教彩塑中绝无仅有。这意味着设计者希望：无论什么宗派、什么身份的人，在这里都能看到自己理想世界的视觉化呈现。

记者手记

以远见超越未见

在新时代的语境下，文物保护早已不再是“修旧如旧”的简单重复，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令人欣喜的是，这样的愿望已成现实：从永乐宫到小西天，再到未来的广胜寺，每一处不可移动文物的独特文化内涵与价值体系正被系统性挖掘，并将其凝练、转译为公众能够感知的语言。

结束采访，回望入口处“既往未来”四个大字，记者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所谓“既往”，是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所谓“未来”，是对文化的创新与发展。正如安海所言，这四个字源自小西天珍藏的《永乐北藏》，寓意“以远见超越未见”，也呼应着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让不可移动文物‘走’出山西，与当代人深情对话。”安海的这句话，始终萦绕在记者耳边。在三晋大地，这些历经千年风雨的文物，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向世界讲述着中国故事。当小西天的悬塑等越来越多的山西文物“行走”起来，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物的新生，更是中华文化的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