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你是否还记得《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寿镜吾？近日，鲁迅启蒙老师寿镜吾的墓葬，在绍兴裘家岭被发现。这段跨越百年的师生情谊，也因此再度走进大众视野。

在鲁迅的笔下，每当念起上面几句诗文，寿镜吾“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扬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鲜为人知的是，这篇鲁迅“疑心”是“极好的文章”背后，竟藏着一段山西故事。

▲寿镜吾与鲁迅雕塑

01

三味书屋

连接鲁迅与恩师的精神世界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鲁迅笔下的这段路，不仅连接着百草园与三味书屋，也连接着他与寿镜吾的师生情谊。

在三味书屋，寿镜吾虽有戒尺与罚跪的规则，却并不常用；学生贪玩跑到后园嬉戏，他也总是瞪几眼便作罢。寿镜吾“严而不僵、包容多元、身教重于言教”的教育理念，深刻影响着鲁迅的文学思想与价值追求。有一次，鲁迅父亲病重，急需三年以上的陈仓米做药引，多方寻觅未果。寿镜吾却亲自背着陈仓米步行送来。这份恩情，更让鲁迅将他视作亲人。

1898年，18岁的鲁迅离开绍兴，此后无论是求学南京、负笈仙台还是任职北京，他都常给寿镜吾寄去书信；只要回到故乡，也总会专程探望。1926年，《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成文发表，78岁的寿镜吾读到鲁迅笔下的自己，心里十分“高兴”。1930年，寿镜吾去世，他的墓地此后在绍兴山间沉寂，多年来没有人说得清确切方位。

▲三味书屋

2025年11月27日，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王仁芳、鲁迅研究专家杨晔城和寿氏后人，在绍兴裘家岭半山腰竹丛中，发现了一座双穴古墓，墓前散落的“寿界”等石碑，为身份考证提供了线索。后经过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DNA检测，最终证实墓主正是寿镜吾。

目前，相关部门已建议将寿镜吾墓葬纳入绍兴市柯桥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重点保护名录，并进行修缮保护。这位被鲁迅评价为“极方正，质朴，博学”的先生，终于从泛黄的书页中走出，在人们的心中有了更具象的落点。

▲寿镜吾墓地

02

数十年考证

“铁如意”背后的三垂冈往事

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寿镜吾时常沉吟着“铁如意”“金叵罗”，但其文章出处曾困扰学界多年。周作人推测“铁如意”出自清代骈文家吴锡麟，也有学者将其归为明代贾凫西的《木皮散人鼓词》，但种种猜测始终未能定论。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鲁迅生平的资料大量结集，考证得以推进。1973年，扬州师院的章石承、南开大学的李何林等人揭开谜底：这句诗文出自清末年刘翰的《李克用置酒三垂冈赋》，收录于教育家王先谦所编《清嘉集初稿》。这一结论后为学界公认。

▲《李克用置酒三垂冈赋》全文

而赋中提及的“三垂冈”，位于山西长治，因三座相连的小山冈得名，是唐代至五代时期的重要军事要地。公元890年，晋王李克用大胜归来，在三垂冈置酒庆功。其间，他望着年仅五岁的儿子李存勖，慨然长叹：“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近二十年后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率军疾驰三垂冈，借大雾掩护奇袭后梁“夹寨”，一战而定中原大势。后梁朱温听闻此事后，惊叹不已：“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三垂冈由此也成为壮志传承的精神象征。

▲三垂冈是唐代至五代时期的军事要地

寿镜吾20岁便考中秀才，但因看透晚清腐败，放弃仕途以教书为业，发誓“此生不渡钱塘江”。也许，当他在三味书屋中高歌《李克用置酒三垂冈赋》时，不仅为其“豪情胜慨”倾倒，更有寄希望于青少年，传承文化、报效国家的意味。

而彼时端坐堂下的少年鲁迅，或许也被这份“豪情”感染，才会做出弃医从文，匡救时弊的人生选择，并在多年以后下笔时，仍对“这篇极好的文章”念念不忘。

03

鲁迅与山西

身虽未至心已往之

除1924年赴陕讲学、在山西短暂逗留外，鲁迅一生几乎从未真正踏足山西。但文化的联结，从不由脚步丈量。

鲁迅早年攻读地质矿学，深谙中国资源分布。1903年，他在《中国地质略论》中写道：“大陆均蓄石炭，而山西尤胜。”次年，他与顾琅合编中国首部《中国矿产志》，专列《山西省矿产》一章讲述晋地煤铁之富，称山西煤炭可足用千年。

▲《中国矿产志》书影

除此以外，鲁迅对山西的传统文化也满怀兴趣。他曾在琉璃厂购买山西的碑拓、古币和典籍，还以精拓本校完《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并写下校记。鲁迅的小说或文章里也多次提到“山西”。《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曾“辗转到太原”教书。《孤独者》中的“我”也曾“提着两包闻喜产的煮饼”去看朋友。

▲鲁迅老照片

正如学者董大中所言：“对于一位文化巨人来说，一个地区跟他的关系，绝不能用他是否在那里生活过为唯一取舍标准。”山西这片土地，早在不知不觉间，在鲁迅的生命中留下了印记，而这篇《李克用置酒三垂冈赋》，更是为鲁迅与山西的联结，增添了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