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分晋》丁一平著上海三联书店

该书全面展现了晋国强卿大族百余年的权力倾轧，纵横捭阖地铺叙春秋末年六家主晋、四家专晋直至三家分晋的政治演变进程及其深远影响，由此拉开了七雄兼并的战国序幕。全书跳脱以往断代史局限，结合“新史学”观点，从全球文明史视角解读战国，并注重还原关键的历史细节和历史概念，揭露历史真相，呈现历史的表象，也提出不少新的历史观点，帮助广大读者从学术领域厘清战国的重大问题。

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灭智。剿灭当时最强大的智氏以后，联合灭智的韩、赵、魏三家都默认了现状，不再争斗。晋国一分为三，形成韩、赵、魏三个政治军事和地方实体。晋国国君还在，但已经被剥夺政权，晾在了一边，成为凄惨而倒霉的弃儿。三家则跑步前进，从没有国家名义的国家发展成三个国家，进而成为战国七雄中的强者。

三家分晋就是赵、韩、魏三大家把晋国瓜分了，形成三个国家。山西称三晋便来源于此。

那么，为什么是三家分晋？为什么不是四家、五家或六家？为什么是赵、韩、魏三家，而不是其他？其实三家分晋，在于四家专晋。四家专晋来源于六家主晋。六家主晋的源起在于晋文公建立的三军体制。

晋文公建立新晋国以后，形成了三军六卿的政治军事格局，以及多个卿族轮流执掌晋国朝政的局面。经过一百年的历史，十几家强卿大族，基本只剩下六家，晋国固定为六家共同并轮流执掌晋国政。然后在公元前490年，代表晋国的赵鞅灭掉了六家之中的中行氏和范氏，于是六家变成了四家。最后，三家灭智，才有了三家分晋的过程。因此，三家分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小火慢炖，炖了很长时间，即一百多年才逐渐形成。

我们知道从晋文公开始，晋国建立了军政一体的体制。晋文公为了争霸，组建了三军，中军、上军和下军。三军分别由将统领，由佐辅佐，每军一将一佐。这样三军三将三佐，所谓三军六卿，成为晋国最重要的官员。但晋文公时代，军政还没有完全合一。晋文公还设立了执政卿负责行政。执政官和三军将佐还是分开的，军事上以中军将为首。由于晋文公建立的这套体制军事优先，执政卿被淡化，到了晋文公的儿子晋襄公时代，赵盾兼任中军将和执政卿以后，中军将与执政卿合一，军政合一，三军将佐，既是军事长官，又是行政首长。他们的排位次序是中军将、中军佐（一般是中军将的接班人）、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担任这些将佐的贵族，所谓六卿，逐渐形成了世袭的影响晋国朝政的大家族。

晋文公时期担任六卿的卿族，所谓强卿大族，到了晋厉公时期，由于残酷的政治斗争，已经有狐、先、赵（原、屏）、郤、胥几大家族被灭。于是，“晋国的第二春”晋悼公时代建立的六卿成为新晋国的中坚。

晋国的六卿制从建立到消亡的一百多年间，虽然有些变化，但三军六卿是常态，大部分时间基本维持三军六卿执政的格局。这种制度保证了晋国的霸权的长盛不衰，可持续发展。别国的霸权，比如齐国，在齐桓公死后就烟消云散了。楚庄王的霸权也一样。但晋国却能维持100多年，与六卿制度有关。

六卿使得晋国强国的政治结构一直存在，因此，六卿在晋国有了很好的发展。而担任六卿的这些大家族因为世袭，形成了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政治军事和地方势力。与此相反的是，晋国的公室却砍根消节，孤独一支。

我们知道，晋国是小宗灭掉大宗而建立的。因此，自从晋武公灭大宗以后，从第二代晋献公开始，就屠杀公族。晋武公灭大宗以后不久就去世了，可能来不及清算。晋献公继位以后，担心类似小宗灭大宗的事件再次发生，因此防患于未然，从一开始，就屠杀晋献公以外的公族，就是把自己的兄弟、堂兄弟、从兄弟及其子弟全部斩杀，不留后患。

这是违背周礼、违背宗法制度的。周占天下，推行的基本价值理念，就是讲亲情，讲利益共享。晋国却把直系以外的血缘关系斩断，违背了人性，也违背了天性，这是大逆不道的。但晋献公为了自己子孙的江山，他选择了这么干。但是，这样防止了自己兄弟叔伯的子孙夺自己子孙的江山，却防不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孙们争夺江山。他的儿子们，所谓的亲兄弟们，为继承大位一样会大打出手。

实际上，晋献公在世时就发现了这个苗头，而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因为争夺国君的位置互相残杀，太子、后太子、后太子兄弟及其血亲都为此死于非命。晋献公的两个儿子为此逃亡。所以，当晋文公继位以后，总结历史经验，为了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采取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政策——把世子，即太子以外的公子全部赶出国，让他们自己谋生，不准回国。这样太子国君的位置再没人争夺了，太子踏实了，国君睡得也踏实了。这的确消除了晋国因为大位的争夺而发生的内乱。但是这也导致了另一现象，就是在晋国国内没有了所谓的公子公孙，没有了公室，国君在国内没有了亲人，每一个国君都是孤独一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与周公设计的周礼和宗法制度正好相反，是一种反动、反其道而行之的行为。

若按周公的设计，嫡长子继承君位，其他庶子或在国君身边做国务卿、做大夫，或分封采邑众星拱月护卫国君，这样可保江山不变颜色。

但晋国的实践，却发现人心是恶的，周公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因为人心险恶，所以众星捧月往往变成了众兄弟觊觎图谋，因此，晋文公彻底改变了这一做法，不玩什么大宗小宗的游戏，直接一宗，其余的赶走。这样避免了因国君大位争夺而产生的屠杀和内耗，却导致了国君高高在上，没有血脉支撑的格局。想想后来建立秦的秦始皇是不是也是这样成了孤家寡人？

为什么是这样？因为秦国从头到尾都在“晋化”，学习晋文化并受晋文化影响。这是否也是汉朝修正的原因之一，不得而知。但后来以楚人为班底、以楚文化为基础的刘邦集团建立的汉朝进行了分封，并且，非刘姓不封王，然后等屁股坐稳江山后，再削藩，巩固中央集权。从结果来看，汉朝似乎稳妥些，先分权求稳定，等稳定以后，再收权。

晋文公们让国君成为孤家寡人，但是让国君的设计者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这样玩，却忘了让国君下面的卿大夫们也这样玩，而是让六卿们“涛声依旧”。于是，国君孤独一支，而六卿则不一样，他们和他们子孙家族、旁系妻族母族都在国内生根发芽，并且在晋国国内争权夺利，轮流执政，形成了盘根错节、支系庞大的家族。一方面，国君方面，孤独一支，在逐渐庞大的强卿面前越来越人丁稀薄，越来越弱。另一方面，这些强卿在这种生态下茁壮成长，成为盘根错节、相互依赖的庞大势力。他们争权夺利，瓜分着晋国的权力。于是，吊诡的一面出现了——在外强大无比的晋国国君，在国内却越来越不管事，甚至，卿族们打下的领土也大都分封给他们。于是，渐渐形成了晋国版的弱干强枝的局面。

到了公元前6世纪中叶，晋国经过几次大的血洗，基本形成了六家主晋的局面。从公元前548年到公元前490年赵鞅灭中行氏、范氏，不仅六卿成员完全是六大宗族，而且中不将、执政卿也完全在这六个家族中产生。公元前548年到公元前541年（七年），中军将是赵氏的赵武功；公元前541年到公元前514年，是韩氏的韩起执政（二十七年）；公元前514年到公元前509年是魏氏的魏舒任中军将（五年）：公元前509年到公元前501年是范氏的士鞅执政（八年）；公元前501年到公元前493年是智氏的荀跞任中军将（八年）；然后，从公元前493年，又是赵氏的赵鞅执政。如此，六家主晋的局面已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