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西麓，松溪河蜿蜒流淌。在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钟村的一片台地之下，一段被封存了3800余年的夏代史卷，随着“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公布走进大众视野。

山西昔阳钟村遗址墓葬分布航拍照。图片来源：新华网

这里不仅发现了目前已知夏时期单体规模最大的贵族墓葬，更出土了跨越千里而来的黄渤海扇贝、湘黔朱砂、东秦岭绿松石……这些实证，一举填补太行山西麓夏商考古空白，更刷新了学界对夏代墓葬等级和文明格局的固有认知。

打开夏商文明研究新格局

由于上世纪大规模农业生产和后来的城市建设，原为丘陵台地的钟村遗址，其地表被削去了7米到10米，核心墓地仅剩下约3万平方米。就在这片不大的区域里，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4年至2025年，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多家单位展开系统考古工作。考古工作获得了重大突破，不仅完整发掘了一处夏与战国时期墓地，还在周边发现了十余处夏商遗址。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研究员，昔阳钟村遗址项目负责人范文谦介绍，钟村遗址发掘共清理出18座墓葬，其中6座为夏晚期高等级贵族墓，12座为战国小型墓。最引人瞩目的M10大墓，面积达46.2平方米，墓主为56岁以上男性，周身遍覆朱砂，头顶覆扇贝，左侧随葬精美绿松石牌饰，等级规格前所未有，是目前已知夏代单体规模最大的墓葬。

“墓葬等级差异十分鲜明，男性贵族独享朱砂、扇贝与高规格礼器，女性仅局部施朱、无贵重随葬品，这是父系贵族社会成熟礼制的典型体现。”范文谦说，墓内出土陶爵、陶斝、漆木器与成套陶罐，纹饰精美、组合稳定，既带有浓郁的地方文化特征，又与中原二里头文化礼器制度高度关联，清晰地折射出夏王朝礼制强大的跨区域辐射力。

不仅如此，考古团队还通过对钟村遗址所在的松溪河流域以及邻近的阳泉、和顺、左权等地开展的系统区域调查，明确钟村遗址是独立于夏王朝核心统治区的区域政治中心，为东太堡文化核心区域，此处发现的贵族墓葬是目前东太堡文化中等级最高的遗存。

“钟村遗址最具突破性的意义是让我们第一次在太行山腹地清晰地看到一个独立于夏王朝核心区、等级极高、规模宏大的夏代区域政治中心。”范文谦表示。

科技赋能解密文化交流网络

钟村遗址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重要的成果，离不开多学科协作和全程科技赋能。从判断年代、追溯人群来源到锁定文物产地，一项项精准的科学分析，让3800年前的文明故事被一一读懂。

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陈小三介绍，通过DNA分子生物学研究，钟村人群主体属古中原类型，兼具少量古蒙古高原类型特征，该墓地确认为父系家族墓地，M9与M10两座高等级墓葬男性墓主存在明确父子亲缘关系。同位素食谱分析证实，遗址人群生业模式以粟作农业为主，与太行山东麓生态环境高度契合。

不仅如此，科技考古更解开了文物“从哪里来”的谜题。在钟村墓地，考古人员发现了来自远方的各类奢侈品，如绿松石、扇贝等。通过硫同位素分析，墓中朱砂矿源指向湘黔万山地区，绿松石来自陕西东秦岭的洛南，扇贝产自黄渤海。南方朱砂、西部绿松石、东部贝饰跨越数千公里汇聚于此，清晰展现了夏代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资源流通与文化交流网络，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实证。

“以钟村这样的地方方国，其实没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么远距离的资源贸易。”陈小三解释，这些珍贵物品更可能是先集中到二里头夏王朝核心区域，再通过分配、交换等方式传到这里，这恰恰体现了夏王朝对核心奢侈品的强力掌控能力。

与此同时，钟村遗址未发现玉器和铜器，从另一角度证明了“管控”的存在。龙山时代黄土高原有石峁、陶寺、周家庄等玉器丰富的大型聚落，但进入夏代，这些中心相继衰落。钟村贵族只能通过二里头王朝辗转获得绿松石、漆器等奢侈品，无法直接拥有铜礼器和玉器。

“在一定程度上，这显示出夏王朝对周边区域的强力影响，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体现。”范文谦说。

昔阳钟村遗址现场负责人曹俊透露，目前钟村遗址的田野考古工作已经暂告一段落。今后的工作重心将放在考古资料的整理上，及时向社会公布研究成果。“考古团队还会在合适的时机，继续寻找钟村古人的居住遗址，开展更细致的区域考古调查。”曹俊说。